许老六赶到西二旗菜市口的时候,已经不早了。
排队的人群排到街边又折了回来,人们都裹着厚厚的棉衣。
许老六有些懊恼,路上结了冰,骑车实在是蹬不快。
紧赶慢赶也只能是这个点才到,只能是祈祷着别耽搁了晚饭。
许老六把手揣在兜里,紧紧攥着一张肉票,垂头丧气地排在了最末尾。

自从计划猪肉开始,许老六家已经三月不知肉味了。
又不是达官显贵,平日里确实没必要这么奢侈。
这张猪肉票,能买一斤二两的猪肉,是他一家三口这周的配额。
大人半斤,小孩二两。
但并不是有票就能买到猪肉的,毕竟人这么多,猪肉总是有限的。
于是以往的肉票,早就被许老六偷偷卖了出去。
可眼下就快过年了,来的路上,许老六看到有些院里已经挂起了大红灯笼。
还有些大门口贴上了春联,红底烫金大字写着“新春梦跨新时代、大有年行大作为”。
是啊,快过年了,没点猪肉,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了。
于是许老六心一横,揣上肉票,骑上单车就来了,却没想到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
似乎是冬日里太阳过于遥远,没能把温热带进这座城市,空气里飘着冷意。
许老六把脖子缩了缩,原地跺了跺脚,大概是真的老了。
换了年轻时候,即使是这种天儿,也能在什刹海里扎个猛子。
许老六想到了上个月底儿小区里刚结婚的小两口。
也是这般冷的天,新娘穿着低胸的婚纱,似乎一点也感受不到冷。
但许老六的注意力不在新娘子身上,而是在彩礼上。
彩礼是一头猪,新郎亲自骑着它去迎亲的。
这也太奢侈了,许老六实在是有些羡慕,默默叹了口气。

许老六伸直了脖子向前望去,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,蓦地就想起了春节时候的火车站。
人们背着大包小包,蜷缩在灰绿色的军大衣里,沉默的向前移动着。
每向前移动一步,就离回家的希望愈近了一分。
就这样,许老六的每一步也都迈得如此庄重而严肃。
似乎脚下不是雪后泥淖的柏油马路,眼前也不是油腻的猪肉铺子,而是故宫里历经千年风霜的砖瓦与太和殿。
人群如同一条巨大的蜈蚣,丑陋的蠕动着,像是这座城市难以言喻的伤疤。

近了,许老六心里想着,又近了,越来越近了,竟然紧张了起来。
许老六站在铺子前,猪肉的腥气飘进他的鼻子里,似乎的确是比铜臭味要好闻。
许老六慢慢把票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仔细地抚平被汗水浸出来的褶皱才递过去。
师傅瞅了一眼,干净利索地斩下巴掌大的肉往秤上一甩。
不多不少,正好一斤二两。
许老六双手接过这块来之不易的猪肉,突然就鼻头一酸。
他抚摸着她的温暖,抚摸着她的柔软,抚摸着她的光滑,一如十几年前第一次抚摸少女的胸脯。
许老六把肉装好,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,骑上了回家的单车。

这时候天色已经沉了,夕阳散发着暗红色的余晖。
墙上的红色大字写着全面建成小康社会,街上的灯笼也次第亮起了红光。
夕阳红、油漆红、灯笼红,各种红交错着,映成了许老六脸上的一抹红霞,照进了他的中国梦里。
许老六骑在如梦似幻的康庄大道上,想着到家后孩子崇敬的目光,不禁咧开了嘴角,感慨道:
多好的新年,多好的新时代啊。